
我上次谈到我在密歇根州立大学五年过得很开心,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人的幸福感是相比而言的。当时中美之间各方面的差距都非常大,比现在要大得多,从中国到了美国就像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下子发现自己拥有了自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首先是思想的自由。中国科大在当时算是中国高校中最自由的学校,我一直说那是中国的一块自由飞地。
但是同样要学三年的政治课。虽然那些政治课我基本上是不去上的,但是考试还是要考的。而且每周都有半天的政治学习,对你进行洗脑。特别是在八九六四之后,我大五的第一学期,由于情况特殊,更是要不停地集中学习,交代自己的思想状况,包括六四期间干了什么,都必须要交代。当然大家都说假话。我还好十一月份就去北京做论文了,受政治学习折磨的时间相对来说比较少。
而且那个时候六四才过了一年,到美国就有一种逃难的感觉。到了美国,当然不会有人去管你什么思想政治,你想说什么话都可以。我后来上了网,在网上的发言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联邦调查局请我喝咖啡。当然那是美国的旧时代,现在川普新时代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想到,美国政府居然也要审查留学生的言论,还会有人向美国政府举报我在网上的言论。
第二种自由是财务的自由。我只是一个研究生,每个月领一千美元的奖学金,却觉得自己有了财务自由,好像很可笑。但是要跟在中国的情况做对比。我在科大的时候,父母给我的生活费一开始一个月40元人民币,到最后一年,由于物价上涨,变成了一个月
80元人民币。我还有稿费以及做家教的收入。我曾经给安徽省生物协会会长上初三的女儿辅导过中考,赚了一些钱。我在同学们当中算是手头比较宽裕的了,但是每一顿饭、每买一本书都要精打细算。
到了美国一个月有一千美元的工资,就像发大财了。
而且中美之间有税务协议,中国留学生不用交个人所得税,所以比美国的同学还要富。我还领过两次补充奖学金,相当于多拿了两个月的工资。所以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手头很宽裕,不用去担心吃了这一顿就没有下顿。从中国来的新生,因为没带多少钱,奖学金也没发下去,没钱交第一个月的房租,我还有钱帮他们垫付。
第三种自由是生活自由。一个人跑到了美国,一切都从头开始,没有拖家带口、养家糊口的压力,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关系的纠葛。而且在美国大学里人事关系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因为美国大学就像一个象牙塔一样。尤其是我们实验室,因为比较小,一个实验室就几个人,没有竞争的压力,关系都很密切,比较融洽。
上研究生学业不重,主要时间都是泡在实验室里,比较自由,作息可以自己支配,我每天都是睡到中午,然后到实验室,一直干到半夜才回家。做生化、分子生物学实验往往有两三个小时的等待时间。这段时间可以干一些自己喜欢干的事,跑到图书馆看书,表演中心听音乐会,甚至电影院看电影(我们学校有三个电影院)。所以那段时间觉得自己过得非常道遥自在。
我上次讲到我的学业的情况,只是为了表明我并不是在混日子,做科研还是很认真的。但是我兴趣比较广泛,不可能全身心都只是在学习、做研究。我以前说过,我在科大相当多的时间甚至可以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搞业余活动。我当时号称是一手写诗,一手下棋。关于写诗、搞文学社团、搞文学活动,我也有不少有趣的事,等以后再说。我先说下棋,之前提了一下,有不少人对此感兴趣,我就再详细地说一下。
我从小就喜欢下棋,还没去上幼儿园就已经很喜欢下了。当时只有中国象棋可下。到了科大之后,才发现有围棋,开始自学下围棋。有一段时间非常迷围棋。
但是在我们系里找不到对手,只能是到外系、少年班去下,觉得自己围棋下得不错。
安徽围棋队的棋手也经常到我们学校下指导棋。安徽围棋队教练黄永吉是六十年代全国围棋冠军。但是中国六十年代的围棋水平很差,给他评了四段,他在八十年代当了教练,号称是六段。他是职业棋手,跟我们这种业余棋手比,当然水平高得多,到我们学校下车轮战,要让子。我把他的大龙杀了。他站在我的前面左算右算就是少一口气,居然指责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放了一个子,就把他认为我偷放的那个子拿起来,一看傻眼了,那是星位的子,是让子放的。
我之前谈到,因为后来我跟一个围棋高手当室友,怎么也下不过他,从此就对围棋失去了兴趣。改下中国象棋吧,那个室友又不是我的对手,我可以让他一个马还是赢,也没有兴趣,下棋必须是旗鼓相当才好玩。我们就想到都一起自学国际象棋,以前都没碰过,还可以下。但是,学了一个月,差别就显示出来了,我大概已经有了候补大师的水平,而那个室友还只有一级、二级棋手的水平,又没法下。国际象棋还跟中国象棋不一样,没法让子。
之所以学国际象棋,是想去参加比赛,赚点外快。美国有很多国际象棋比赛,而且除了不分级的总比赛之外,还有分级的比赛。不同级别的棋手都可以去比赛,也都能够拿一个名次,而且都有奖金。参加比赛都要报名,交报名费,大约二十美元。报名费汇总后一部分就作为奖金发下去。级别越高,奖金越多,最高的奖金是不分级别的,很多职业棋手为了赚奖金去参加,业余棋手是没机会的。
我的设想是,我有了候补大师的水平,不去参加候补大师这一级的比赛,那拿不了冠军,但可以去参加一级或二级棋手的比赛,这样就能够稳拿一个冠军赚奖金了。但是后来打听,想参加哪一级的比赛,不是自己报就可以的,必须有美国棋协的证书证明你是哪一级的棋手。要获得棋手等级的证书,就要去下计分棋。计分棋可以去当地的象棋俱乐部下,每下二十盘计一次分,一步步升级。
所以我就去当地的象棋俱乐部下计分棋。但是下计分棋有一个问题。俱乐部棋下得好的人,不愿意跟我下。我去下了一盘之后,人家就知道了我的水平,虽然没有级,水平其实很高,跟我下计分棋,赢了没有任何好处,输了就惨了。所以我下计分棋只能找那些低等级的臭棋篓子。跟臭棋篓子下棋是人生最痛苦的一件事,在我看来简单明了的应对他都要长考,恨不得帮他下。我去了几次就再也不去了,这个靠下棋来赚点外快的计划也就泡汤了。但是由于这段经历,我以后还是很喜欢下国际象棋,不过也就是自己跟电脑下着玩。
除了下棋,我还一直练太极拳,是从进科大的时候就开始练。当时经常有校外的师傅到科大教拳。其中有一个徐老师,是一个女拳师,到科大办班教太极拳,教的是陈式太极拳,我跟她学过两年。后来为什么没有跟她学下去了?首先是我对陈式太极拳没那么兴趣,我更喜欢学杨式太极拳,杨式太极拳舒展大方、飘逸优雅,才是人们心目中的太极拳。但是徐老师不会杨式太极拳。其次,外校的人在科大办班引起了体育老师的不满。体育老师要把他们赶走,差点打起来。后来徐老师改到合肥联合大学去教了。虽然合肥联合大学就在科大对面,但是距离就远了,我去过几次就不去了。
在1987年,科大的工会请刘苏老师来教太极拳,这是学校请来的,就没有问题了。刘老师当时已经上七十了,退休之前是安徽省歌舞团的小提岑手。他是上海人,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跟陈炎林学太极拳。陈炎林的师父是田兆麟。如果熟悉太极拳的传承的人就知道,田兆麟是杨家的管家,跟杨露禅的两个儿子杨健侯、杨少侯都学过拳,后来又跟杨露禅的孙子杨澄甫学过拳。陈炎林在四十年代出过一本关于太极拳的书《太极拳刀剑杆散手合编》。那本书在太极拳界很出名,在八十年代影印出版,我还买过一本。所以在跟刘老师学拳之前,我对陈炎林已经是如雷贯耳,知道刘老师是陈炎林的徒弟,就更想跟他学。
按照刘老师的说法,陈炎林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还活着。陈炎林建国之前是上海的大资本家,建国之后就受到了迫害,从此销声匿迹。但是有一次,应该是九三、九四年的时候,我已经到美国留学,在书店翻书,翻到一本美国人写的中国游记,里面有一张照片,说他在上海跟太极大师陈炎林合影。那张照片是在上海弄堂的屋顶上两个人一起照的,屋顶上还晾着衣服,很有中国特色。我才知道那个时候我那个老师的老师还活着。不过我忘了那本书的名字了,现在没法再去把它找出来。
杨式太极拳后来主要是杨露禅的孙子杨澄甫传的,大家学的拳架其实基本上都是杨澄甫的。但是刘老师学的拳架是从田兆麟那里来的,跟社会上传的拳架不一样,要复杂一些。我跟他学,除了在校园里集体学拳架,每周六一大早还去他家开小灶,主要是学推手。
我到美国留学之后,跟刘老师通过几次信,后来就失去了联系。1998年我第一次回国,去了一趟合肥,还去找过刘老师住的地方,发现已经拆迁了。
我之前说过,我在广州办完签证后,在白天鹅宾馆附近的公园,碰到了一个太极拳师,他感慨说我去了美国功夫就废了。这主要指的是推手的功夫,套路是可以自己练的,但是推手一定要有水平差不多的、至少是会推手的人跟你对练,不然的话功夫慢慢地就没了。
所以我到美国之后,就想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对练的拳友。打听到中国留学生有一个号称是傅钟文的徒弟,在教美国人杨式太极拳。傅钟文是杨澄甫的外甥,杨澄甫五十多岁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年纪都还不大,他的功夫主要是传给了傅钟文。既然有一个傅钟文的徒弟在我们学校,我就想跟他认识一下。这个人因为在给美国人办班,也想找一个助手。那一天就到我住的地方,相当于来面试我。让我先打一套我学的太极拳,打完之后,他就牛哄哄地指点我,说我这个打得不对,那个打得不对,说着说着自己比划起来,这一比划就露馅了。我一看就知道他练太极拳还没有入门。他打的那种太极拳,是大家在公园里看到的老头老太太打的太极拳,用术语来说,缺乏棚劲,架子是松散的,也许有像体操一样的健身的价值,但是没有太极味出来,不能真正体现出太极的特色,更没有技击意义。他既然是来面试我,而且牛哄哄地指点我,等他打完了,我就很不客气地指点他。
他当然不服了。那么靠推手就知道谁是真谁是假。我就问,你会不会推手?他说会。我说我不用双手推,单手就可以。结果他是连最基本的化劲都不会,一圈都划不了,划半圈自己就憋死了,我再稍微一用力,他整个人就砰砰砰跌出去了。他当时很尴尬,不敢再提让我去帮他教拳这事了,以后碰到我都假装不认识我。但是,每年学校庆祝中国春节的活动,他都会带着他的那几个美国徒弟上去表演,让人们见识一下中国功夫。
我们学校有一个功夫俱乐部,是美国人在练。带大家练的是一个拜台湾的太极拳师为师的美国人。台湾的太极拳主要是杨澄甫的另一个徒弟郑曼青去传的。我跟他们一起练过几次,但是那个人不会推手。他说,等哪一天我们师傅来了,我带你去见识一下我们师傅功夫有多么高。
我打的太极拳跟他们不一样,比较复杂,跟他学的有几个人挺感兴趣的,跑来问我。我觉得我是在踢他的场子,他也觉得我是在踢他的场子,后来就不太欢迎我,我去过几次,就再也没去了。后来就都是完全靠自己在练,就只能练套路了。
关于我搞文学创作以及上网的情况,以后再说。
2025.10.21.录制
2025.11.5.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