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美国留学之后,一开始有几年花了很多时间写诗。我是旧体诗和现代诗都写。我对旧体诗写得很随意,属于口占,有感而发,一首诗很快地花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写好了。写好之后,就不再做修改了。因为我认为中国旧体诗到宋朝之后,就已经做完了,后人不可能再有什么创新,所以我对写旧体诗没什么追求。
而写现代诗,我属于苦吟式的,一首现代诗要写很长时间,字斟句酌,不停修改,很花时间,想要有创新,不想重复自己,更不想重复别人,写得很苦,是用生命在写。这种状态是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的,等到没那么年轻,也就没时间没精力去写了。
诗写好了,自己觉得比较满意,就想让人看,要拿去发表。当时没有互联网可以发表。除了写好了寄给国内的诗友,发表的渠道只有向报刊投稿。一开始我主要是发表在台湾报刊上。当时中国大陆的留学生都会收到中国大使馆免费寄来的人民日报海外版,台湾的留学生也会收到台湾政府免费寄来的中央日报国际版。我们实验室有一个台湾留学生,跟我是同一级,也会收到中央日报国际版。我就有两份报纸可看。
人民日报海外版都是政治宣传,没啥可看的。台湾已经取消了报禁、党禁,中央日报国际版还挺有看头,特别是它的副刊水平比较高,我觉得在那上面发表我的作品不丢人。所以我就给中央日报国际版投稿,投了几次,有诗歌,有散文,都登出来了。还有稿费,还不低,少的也有几十美元,多的有两百多美元。
有一次我在中央日报上看到台湾诗刊《创世纪》征稿启事,为创办四十周年征稿。我才知道《创世纪》还在。我在国内的时候就听说过它,它在台湾现代派诗歌的发展史上是很重要的一个诗刊。我没想到它居然还在办。我就拿了我两首以前写的诗寄过去,他们登出来了,还给我发了一个奖。后来我还给他们投稿过一次,也登出来了。原来荒原诗社的编委孟梦,毕业后也到美国留学。他跟我说在洛杉矶有一份中文诗刊《新大陆》,把我推荐给他们。我后来不少诗就是向他们投稿,登在上面。
一开始我没有想过要在美国继续搞社团、办刊物。我们学校算是中国留学生比较多的,但是也只有几百个人。这么小的一个群体,要找到有谁写现代派诗是很难的,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要办诗社之类的。我们学校的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有一份小报《密友》,用电脑打字、复印,主要登各种消息、广告。偶尔也会登留学生写的文学作品,水平不高,所以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在那上面发表我的作品。
1992年3月,我在《密友》看到一则启事,数学系的一个留学生倡议成立中文诗歌小组欣赏诗歌。他留下了他的联系电话,我就给他打电话了解一下,问他喜欢哪一派的诗。他说喜欢北岛他们写的诗,我想至少有共同语言,可以去参加。所以我就参加了中文诗歌小组的活动。第一次就去了几个人。这个数学系的留学生从密歇根大学东亚图书馆借了一本北岛诗集,选了几首复印了给参加的人,除了我们两个,以前都没听说过北岛,更不知道北岛他们之后还有校园诗潮。
诗歌小组的活动每个月举办一次。有时候在野外搞朗诵,有时候在某个人的家里聚会。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二十个人参加,香港、台湾的留学生有时候也会来参加我们的活动。但每次都参加的核心也就五个人,后来成了好朋友。虽然跟荒原诗社五个编委数量是一样的,但是最大的区别是荒原的五个编委自己都写诗,而我们这五个人,其实就我一个人写诗,别人是欣赏的。
后来这个诗歌小组就变成了吃喝小组了,主要是办派对,欣赏诗变成了次要的。中文诗歌小组还为《密友》办文学副刊,我一些诗陆陆续续发在上面。总共办了有十几期,直到后来我办《新语丝》才停了。
《新语丝》是怎么办起来的?这要从另一份电子刊物《华夏文摘》说起。《华夏文摘》当时是中国留学生都在看的一份电子刊物,是文摘,摘录中国报刊上的文章。但是有一次,在1993年7月《华夏文摘》出版了一期增刊,叫留学生文学增刊,收集了当时互联网上面一个用中文讨论的新闻组发的一些文学作品,并介绍要怎么样上这个中文新闻组,它简称ACT.
我跟很多留学生一样,是因为那一期的留学生文学增刊知道有ACT这个可以用中文做交流的地方。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上了ACT。一开始是将我写的诗拿上去发,感兴趣的人不多。后来开始发我写的散文、随笔、关于古典诗歌的评论,并开始写明朝的历史故事,很受欢迎,特别是关于明朝的历史是当时最受欢迎的。也在上面跟人争论、掐架,很多时间就花在那上面了。
那年的十月,《华夏文摘》又出了一期留学生文学增刊。那期是一个叫图雅的网人编的。图雅也是因为第一期留学生增刊知道了有ACT,到上面活动,也很活跃。后来他就加入了《华夏文摘》编辑部,当他们的编辑。第二期留学生文学增刊不是收集网上现成的文章,而是找在ACT比较活跃的那些作者,包括我,约稿写的。
我就向图雅建议,现在既然ACT这么活跃,有很多人都在搞文学创作,《华夏文摘》何不就干脆固定下来每个月出一期文学增刊,发表ACT活跃分子的文学创作。图雅说这个主意不错,就向《华夏文摘》推荐搞一个固定的文学增刊,并建议由我去当增刊的编辑。
之后《华夏文摘》发了笔名都人写的一篇文章,跟明朝的历史有关,我一看,很低级的错误,就在ACT
批评他。图雅就向我约稿写一篇批评都人的文章。
《华夏文摘》把我这篇文章登出来了,但是附上了都人的反驳,相当于拿我当靶子。他的反驳胡搅蛮缠,没法做针对性的批驳,只是在摆专业的架子,教训我要“多读书”。既然如此,我也很不客气,写了一篇文章去反驳他的反驳。但是这一次都人连反驳都写不出来,《华夏文摘》就不给我登了,我就直接发在
ACT上,引起了很大风波,人们推测都人可能就是《华夏文摘》编辑部的人,或者跟《华夏文摘》的主编有私人关系。
总之,因为这个风波,到1993年底,图雅跟我说他的推荐没被接受,《华夏文摘》编辑部不愿意让我去当增刊编辑,也不愿意出文学增刊。
既然如此,我还不如自己办一个电子刊物专门发表文学创作。我就在ACT上发了一份倡议书,倡议办一份电子刊物专门发表ACT自己创作的文学作品。没想到这份倡议书发出去后,竟然冷冷清清的没有回音。我觉得奇怪,因为当时我发的帖子都会反响很激烈的,为什么这个帖子就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响呢?
于是去查了一下,发现有人伪造我的账号将那个帖子撤回了。新闻组发的帖子是可以撤回的,只不过必须从你的email地址发一个“控制帖”发出撤回指令,有人伪造我的email地址发“控制帖”将那个倡议书帖子撤回了,而我其他的帖子都没事,有针对性的,就是不希望人们看到我的倡议。我又去查那个“控制帖”的发帖路径和IP,查出来是《华夏文摘》的主编干的,就是不希望有一个新的电子刊物来跟他们竞争。我把这件事捅出来之后,在ACT引起轩然大波,这是ACT第一次有人伪造“控制帖”。当时ACT
有几万中国留学生在看,这事变成一个大事件,不仅《华夏文摘》的名声从此臭掉了,而且激起了人们更支持要办一份新的电子刊物,不让《华夏文摘》垄断。
接下来要给新刊物起一个名字,征集刊名。因为跟网有关,征集来的那些名字,也都跟网有关,网友、网萃、网里乾坤之类的。我自己想了一个名字,也跟网有关,叫天网,听上去气势恢宏,只不过很容易让人想起来天网恢恢,更适合于做一个法律刊物的名称。
图雅也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促织,也是跟网有关的,要促进大家编制网。但是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纺织工人,所以我不赞同。图雅说语丝倒是一个好名字,可惜已经被用过了。我一看语丝两字,眼前一亮,对呀,这是很好的名字,以前鲁迅他们办过的刊物的名字,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他们用过了没关系,那个刊物早就没了。而且鲁迅他们办语丝的时候,“语丝”是随便找来的两个字,没有意义,但是语丝作为电子刊物的名字是很恰当的,大家用语言在编织丝。所以我就说名字很好,可以用。图雅说,既然别人用过了,要用的话就加一个新字。我觉得很好,有个“新”字更能表明这是新型刊物。
很多人支持别的名字,我就在网上组织投票。网上那么多人,不可能大家都投,我找了大约五十多个经常在ACT发文章的人,相当于组成了一个代表团,对大家提出来的所有这些刊物的名称进行投票,投了好几轮,不停淘汰票数最低的,最终新语丝才超过了网萃几票当选。
名称定下来之后就要组成编辑部。我去找人,也找的是当时在ACT上面比较活跃,而且文笔比较好,能够写成篇的文章的,而不是灌水、随便发言的,邀请他们当编委。那些已经在别的刊物,比如说在《华夏文摘》当编委的,我就不去请了,免得有利益冲突。
有几个答应下来,组成了编辑部。我定下来不设主编,这也是吸取了我之前搞合肥诗歌联合会的经验教训,当时就为了主编一职争得不可开交。设一个有大权的职位,容易引起争权夺利。我们不设主编,而是大家轮流当责任编辑,每个人轮流负责一个月,每个月出一期。第一期由我当责编,发刊词也是我写的,在1994年2月出了第一期。
不过后来新语丝还是有争权夺利,也有风波,差点被吞并、消失,以后我再说。
2025.11.14.录制
2025.12.2.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