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成为无业游民的(七)

我上次谈到在1987年年初由于中国科大发生了学潮,中共中央派了三个人来接管科大,将科大的学生社团、学生刊物全部都叫停了。荒原诗社、《荒原》诗刊也被叫停了。诗社的老生将恢复诗社、诗刊的重任交给了我。

等到风头过了,我就开始去找学校的团委书记。原来的团委书记已经调到党委,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当团队书记。我找他要求恢复《荒原》诗刊,理由是,我们这个诗刊不仅在学校有名气,在校外也有名气,算是科大的一个牌子;而且写诗是纯粹的文学创作,不应该连文学创作也不让搞吧。

团委书记一开始说再等等,后来跟我说,这事他决定不了,应该去找主管学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也就是中共中央派来的那个号称善于做对话的刘吉,要由他决定。所以我又去找刘吉,最终说动了刘吉同意《荒原》在下学年复刊,但是有一个条件,每一期在印刷之前都要由党宣审稿。

1987年9月份,我先把诗社恢复了。我找了比我高一级的84级的怀柔,跟我同一级的85级的山风、阿力,和比我低一级的86级的孟梦,五个人组成了新的编委会。在十月份就要复刊了,稿件整理好准备送去印刷厂打印,根据要求送到党宣审稿。

审稿的是一个女副部长。她指着山风的一首诗,问我,里边有一句“前排一团黑色瀑布/ 总是在勾引我的目光越位”,是什么意思?我说,应该指的是前排女同学的头发吧。副部长说,上课不专心,对前排女同学胡思乱想,思想不健康,不能出。

我就又去找团委书记。我说,我还以为审稿只是审有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内容,却连所谓的思想不健康的都通不过,没法出的。团委书记就说去沟通一下。沟通的结果,以后审稿由团委审,出了问题也由团委负责。这样,《荒原》就在11月初复刊了,是科大最早复刊的学生刊物。

那一年我还干了一件大事,组织第二届合肥大学生文学大赛。第一届合肥大学生文学大赛是1986年上半年搞的,由科大文学社组织,那个时候还没有荒原诗社。第二届本来轮到合肥炮兵学院主办。合肥炮兵学院是一个军校,组织的那个人也是写诗的,来找我,希望我帮他组织,去联系人,因为他觉得合肥炮兵学院牌子不够硬,去其他高校找人,以及找作家、诗人、编辑当评委,别人不一定能看得上,希望我出面,我就给他答应下来了。

合肥各个高校,连中专的也算上的话,接近二十所,跟它们的文学社、诗社联系,以及聘请评委,都是我去找的。学年快结束的时候,炮院的那个人跟我说,他有麻烦了,因为他写的一首诗被他的同学举报了,说是有反战思想。那是军校,学生是军人,穿军装的,有反战思想就不只是思想不健康,而是反动思想,有可能会受处理。

过完暑假,九月份开学,我又去找他,接待我的是他们学校的团委书记,说那个学生已经被我们开除了,文学大赛我们不办了。我想,征稿通知都发下去了,我人都找得差不多,就这么不办了?那这么行?所以我又去找我们学校的团委,希望科大把它接过来再主办一次。所谓主办就是出活动经费。团委同意了。所以就正式由我组织,我成了组委会主席。

到十一月份评出了结果,十二月份开了轰轰烈烈的颁奖大会。我在颁奖大会上发表了一个棟慨激昂的演讲,最后说,大家忙了这么几个月,人都组织起来了,办完大赛就结束了,有点可借,不如趁人马都还在,在这个基础上搞一个合肥高校诗歌联合会,出一份比较正式的诗刊。其他高校的人都说好,这个主意不错。

然后就开始筹备,也都是我去找各个学校诗社、文学社的人,还要找诗人、报刊编辑当顾问。最关键的是还要去拉赞助,因为要出比较正规的诗刊,铅字排版的,不是打印的,要在正式的印刷厂印刷,需要钱。

经费我拉到了,章程我也拟好了。所以在1988年四月我就把各个学校的诗社、文学社的人都找来开成立大会。

晚上在科大开的会议,通过了章程,接下去是分派官职。首先是选会长。我当会长没人异议,一致赞成。

第一,科大是合肥高校的老大,当第一任会长好像是理所应当的。第二,会长的主要工作是做组织和联系工作,通过这次文学大赛,没人怀疑我的组织和联系能力。

然后就要选主编。搞过文学社团的人都知道,其实主编是真正掌握实权的,因为搞文学社团最重要的就是出版,编辑权掌握在主编手里。荒原诗社我是社长兼主编,但是在各校联合的诗歌联合会,我可不能这么爱权,主编应该由别的学校的人来担任。那么应该由谁来担任呢?

有三方都想当。合肥工大认为自己是合肥高校的老二,老大科大当了会长,就该轮到老二当主编了。安徽大学认为应该由他们的诗社主编来当,因为他们都是中文系的,科班,最有资格当主编。安徽农学院文学社的主编也想当主编,因为他小有名气,想要毕业后转行去当编辑,如果有合肥高校诗歌联合会主编的头衔,可以在履历上写一笔。

这三方都是志在必得。第一天晚上定不下来,第二天晚上各方的人又都到科大开会,吵了一晚上,还是定不下来谁当主编。第三天继续开会,这一次三方都带了不少人过来,这意思就是这回定不下来的话,要打架。吵了半天还是定不下来,最后大家都说,谁当主编听会长的。

如果真的听我的,我是希望让安徽大学的那个人当主编的。合肥工大那个人写诗水平比较差,不适合当主编;安农的那个人虽然水平不错,但是我跟他接触过几次,对他没有什么好感,觉得这个人城府比较深,不像是很单纯的大学生。但是我也知道他们说听我的,我指定了主编,另两方的人肯定也不服,没法干下去的。所以我宣布,算了,这个联合会就先不搞了。所以我总共当了两天的会长。

回头再来说荒原诗社的事。荒原诗社算是比较特殊的,因为是第一个恢复活动的学生社团,第一个恢复出版的学生刊物,有一点特权。我们专门有一个办公室,在科大四牌楼学生宿舍154楼四楼的一个小房间,在晚上我们五个编委经常聚在那里。

《荒原》诗刊在学生当中很受欢迎。半个月出一期,每一期能够卖出两百多份。一开始一份五分钱,后来物价上涨,变成了一份一毛钱。出一期能够有大约二十块钱的收入,都是菜票,团委允许我们作为稿费或编辑费留下,不用上交。我们也没有把钱发下去,成了活动经费,一期编完了,编委们一起去校外的“湘皖”、“菜根香”小酒馆撮一顿。因此还引起了别的学生社团的不满。这些社团后来陆陆续续恢复活动,但是出的刊物没有我们这么受欢迎,没能卖出多少钱,向团委告状,说我们把卖的钱私分了。团委并没理他

《荒原》复刊之后,在我手下总共也就一年的时间,出了六期,加上以前的六期,总共12期。中间在

1988年年初还出了一期增刊,叫做《1987年中国科大诗歌大展》,很厚,好几十页,卖得也比较贵,但卖得最好,创了当时学生刊物销售的纪录。我们还搞过几次诗歌沙龙,也就是诗歌座谈会。还搞过两次诗歌朗诵会。

到了1988年下半年,我觉得已经办了一年,可以交班了,我已是大四的学生,也算是老生了。我交给了

86级的孟梦去办,他应该又出了两、三期吧,就停了。当时环境已经变了,校园诗潮过去了,诗歌没那么受欢迎了。更关键的是,没什么人再写现代派的诗了,在低年级的学生中找不到还有人写。那个时候流行的是出国热,以及经商热,想着要怎么做生意赚钱。

最后一次诗歌朗诵会上我说,“我们是科大最后一代诗人”。阿力在我的毕业册留言也说,“我们五人开创的诗天空,科大在二十年内不会再有这样的盛况。”其实不只是二十年,再过三十年、四十年、几十年也不可能再有那种盛况。在本世纪初科大有bbs,我上去看过,注意到有一个荒原专栏,觉得很奇怪,原来后来有人又把《荒原》复刊了,但是变成了文学刊物,出了电子版。我下载看了,诗的水平很差。所以后来的《荒原》其实跟我们没啥关系了。

校园的诗歌潮虽然过去了,我跟诗歌的缘分也没有就此结束。到美国留学之后我还写了一段时间的诗。关于在美国的情况,以后再说。

2025.10.27.录制

2025.11.14.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