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来只是想讲一讲我的专业和职业选择,但是我看大家对我的留学经历很感兴趣,我就多讲讲我的留学经历。
我上次说1987年在中国开始能够考托福和GRE,有人说不对,在那之前他就考过。我查了一下,的确在
1981年12月中国第一次举行托福和 GRE。不过自费留学热的确是在1987年开始兴起的,至少在中国科大是这样,在那之前毕业生大部分都是要考研去上研究生,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都想着要出国,反而没什么人愿意去上研究生,上研究生还要签协议保证在上研究生期间不出国,如果出国的话要被罚。正是因为
87年留学热兴起,所以过了几年,国家教委在1990年就叫停了留学热,要限制人们出国留学。
还有人说,你们那个时候GRE考到2000分以上就算是高分了?是的,跟后来不一样,因为我们那个时候没有像新东方这种培训班把以前的考题盗出来,让人们一遍一遍去刷题,当然能够刷出高分了。我们那个时候准备考GRE能够用的只有两套官方公布的样题,考GRE的书只是一本从台湾影印的GRE词汇,知道哪一些词GRE词汇部分会考到,所谓的准备
GRE考试主要就是准备词汇部分,另外的两个部分数学和逻辑分析对我们来说都是比较简单的,不用准备。
在1990年年初,国家教委限制出国留学,我在合肥办不出护照,只能毕业了之后分配回福建老家,在福建老家办护照。所以我毕业之后档案先放到了漳州市人事局,再转给云宵县人事局。云宵县人事局知道我要出国,不可能在云霄待着,就随便把我分配到马铺乡。马铺乡是我们那里最落后的山区,要去一趟很不容易,我没有去报到。多年之后我回国了,有一次去马铺乡玩,才第一次见识当年我被分配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后来我在漳州工作的同学告诉我,有一次漳州政协开会,政协委员还因此批评人事局,说你们把一个中科大的高材生分配到马铺乡,难怪他要出国。
当时办护照跟现在是不一样的,非常难,必须要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护照,例如出国留学,才给你办。当时要靠出国留学办护照必须由省教委给公安局发函,证明你符合出国留学的条件才能够把护照办下来,所以必须要去找省教委开出证明。我就带了我的语文老师吴老师的一封信,自己跑福州找省政府各部门。我的语文老师有一个同学在福建省政府当官,这封信就是让他尽量帮忙。我就很顺利地将教委的证明开出来了。
办护照的时候,公安局还把我的身份证没收了,这意思就是你出国了就是不想回来了,身份证没用了。所以我就没有身份证了,后来回国因为没有身份证,只有中国护照,办什么需要有身份证明的事都非常麻烦,因为人们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还是中国国籍的人居然没有身份证,中国护照是不管用的。
我拿到了护照,坐大巴去广州办签证,那个时候还没有高铁。当时美国领事馆在白天鹅宾馆,我先去看看,看到门口排着非常长的队,一问,说是要一大早排队等着开门上班才有可能放你进去。第二天我一大早六、七点钟就跑去排队,当时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了。到上班时间,中方工作人员出来对队伍巡视了一遍,看到我手上拿着毕业证,就走过来,拿毕业证看了一下,说:哦,中国科大的,你不用排队,跟我来。
我就跟着那个中方工作人员进了领事馆,被直接带到了签证的窗口。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年轻的女签证官,把我的材料拿过去,低着头看材料,只问了我一句,指着录取通知书上面的签名,用英语问:这个签名看上去像是复印的,你有没有原件?我说这个就是我收到的,应该是原件吧。她就没再说什么,跟我说过一星期以后来拿签证。
整个过程非常短,我出来没事干,就去白天鹅宾馆旁边的公园转转,看到有一个太极拳师傅在教一帮人练太极拳,就站在那里看,觉得这个师傅功夫还不错。
我以前在合肥、北京、上海,在公园看到有人练太极拳,觉得功夫还不错的,喜欢向他请教,也就是跟他推手。等这个广州师傅教完了我就上去,问能不能跟他推手,我们两个人就推起来。
这个太极拳师傅一边推手,一边叽里呱啦地用广东话讲话,我一句都听不懂。等到结束了,向他学拳的一个老太太会普通话,跟我说:“小伙子,你竟然敢跟我们老师推手。我们老师刚才说,你功夫不错,可惜到美国之后没有人跟你练,也就荒废了。”的确,太极拳套路可以自己练,推手没有人对练的话也就荒废掉了。
我一周后拿到签证之后,回家开始订机票。当时要从上海出发,从上海飞纽约,只有这一班直达飞机。我提前先去上海,因为知道这次出国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国,所以先在上海住了一段时间,在上海及其周边地区玩一玩。
当时科大生物系在上海生化所有留守处,可以住人,我就住在那里。那个留守处就在生化所里面。
我大学最后一年在发育所做论文,因为那个项目跟生化所有合作,我曾经在生化所待过一段时间,还把他们一个特别提拔的年轻研究员气哭了,因为我指出了他的实验错误。那是一个男研究员,后来当了所长。
我在留所处那段时间,也跑去跟生化所以前也算是同事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实验室的人告别,包括那个被我气哭的研究员。
当时我在发育所的老师是余老师。虽然我是去史老师实验室做论文,但是史老师那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所以余老师是实验室真正的管理者,也就是所谓的二老板。她跟我的关系很好,很密切。她刚好到上海开会,我去宾馆找她。本来以为这一告别以后肯定再也见不到面了,没想到后来我回北京,还跟她又见了一次面,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她是广州人,后来好像回广州了,从此再也没有见面。
1990年12月22日,我从上海飞到了纽约。已经在纽约上学的同班同学去接机,在他的公寓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坐灰狗大巴,一路到了俄亥俄的特里多。当时有一个同班同学已经在那里读书,我在他家过了圣诞节。然后又坐大巴到了我们学校所在的东兰辛,给学校中国学生会主席打了个电话,他来接我。学校还没开学,他安排我暂住周老师租的公寓。周老师是中科院的研究员,在我们系当访问学者,人很好。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没有出国留学的话,按我原来的人生规划,可能就像周老师这样,在中科院当研究员,有机会出国再去当访问学者。
1991年1月2日,元旦过了,学校开学,要先去报名注册。系秘书让一个按姓氏的字母刚好排在我后面的老生,美国人,带我去报名。这是系里的一个传统,姓氏排后面的老生带新生去报名,之后他自己可以报,不用多跑一趟。轮到我的时候,工作人员要我交注册费,大概三四百美元吧。我觉得奇怪,我是免学费的,为什么要交注册费?工作人员说这不一样,不管你免没免学费,都要交这个注册费。我就跟那个美国学生说,我没钱交这个注册费。这个美国学生觉得很奇怪,你带了多少钱?
那个时候你要出国留学,允许你到银行用公价换72美元,然后我自己又从亲戚那里借了200美元,中学时跟我最要好的同学给了我100美元,总共加起来也就400美元都不到。到了美国之后坐了两趟大巴,身上就剩一百多美元了,怎么交得起注册费?
那个美国同学非常惊讶,你带这么一点钱就敢跑美国?他就带我去见系里的秘书,说明了情况。我拿的是奖学金,但是工资要到15日才发。秘书说先把这个月的工资预支给你吧。所以我有钱去报了名。
报名之后要安顿下来。当时的研究生要么住研究生宿舍欧文楼,要么住学校的公寓。我们学校绰号叫斯巴达人,学校的公寓叫斯巴达人村,很抢手。我因为是冬季入学,斯巴达人村公寓没有空房,只能先去住研究生宿舍欧文楼。
研究生宿舍一人一间,但很狭窄,不能自己做饭,必须吃食堂。好处是欧文楼就在我们生化楼的边上,当时没有车也没有自行车,步行就可以了,从欧文楼走到生化楼去上课、做实验。
生化楼对面是沃顿表演中心,几乎每天都有演出,不是学生的演出,就是校外的演出。看学生的演出是免费的,看校外的演出要买票,学生票很便宜,五块钱一张票。生化实验往往要保温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如果刚好有演出,我就跑过去看演出。所以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演出。我喜欢听古典音乐会特别是交响音乐会,就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这样三点一线地过了几个月,到夏天,一批学生毕业了,斯巴达人村有公寓空出来了,我就要到了一套公寓。公寓是两卧的,需要有一个室友。我就找了一个室友,是植物研究中心的一个中国留学生。住了一段时间,这个室友的妻子到美国来了,他就搬出去了。
我又找了一个室友,是计算机系的一个中国留学生,跟他住的时间比较长。
他是一个围棋高手,不是普通的业余高手,从小学棋,有专业水平,本来可以进国家队,只不过读书很好,上了北大数学系,放弃了走专业棋手这条路。我本来以为自己围棋下得不错,在科大很少遇到对手,但是跟他一下才知道,围棋专业和业余的水平有天壤之别,而且如果不是从小就学棋的话,是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长进的。所以跟他下围棋,下得我对围棋完全失去了兴趣,以后就改下国际象棋了。
我生活算是安定下来了,至于之后的学习、研究情况,我以后再说。
2025.10.5.录制
2025.10.20.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