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再一次介绍了适量喝酒会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研究，就又有人再次跳出来，嘲笑我太无知了，说那种研究只能证明相关性，证明不了因果关系；最新的研究结果已经表明，适量喝酒的人之所以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比较低，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本来就比较健康，不是因为喝酒导致的。
我还需要这些人来教我多次强调过的流行病学调查只能表明相关性，证明不了因果关系？流行病学调查证明不了因果关系，是因为其结果有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某种因素导致的，也就是所谓混淆因素。但是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有人 —— 特别是某些中国医生 —— 却将混淆因素当成了确定因素，将心血管疾病的降低就直接说成是健康的生活方式导致的，跟喝酒没有关系。
其实在做流行病学调查的时候，那些明显的混淆因素是会去排除、做校正的。特别是关于适量喝酒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研究，因为一般人马上能够想到跟健康的生活方式可能有关系，往往是被校正的一个因素。但是即使排除了这个因素之后，还是能够得出心血管疾病风险降低的结论。
如果按照那些人的说法，做流行病学的调查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反正证明不了因果关系。不是的，这种研究还是很有价值的。几十年来关于适量喝酒会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研究非常多，由不同的实验室，在不同的国家、地区，针对不同的人群，用不同的研究方法都做过，大部分都发现了适量喝酒会降低心血管疾病的风险，表明很可能是有因果关系的。
有人说，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结果，都是被卖酒的人收买的。这么想的人可能平时就习惯了拿人家的钱办事。这么多的关于喝酒与健康关系的研究，的确有一部分是由酒公司、酒业协会赞助的，但是绝大部分都没有利益冲突。你不能把全世界那么多的科研人员都说成是被收买的。
如果确定了适量喝酒能够降低心血管疾病的风险，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它是什么机制导致的？为什么适量摄入酒精会降低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如果知道了机制，反过来可以表明存在着因果关系，因为可以解释为什么会观察到这种现象。关于适量酒精会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机制研究，也是非常多的。
大家如果去做体检，医生想要知道你得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做抽血检查，会看血液里的某些成分的指标，比如说胆固醇的含量。很多人都知道，胆固醇分两种，高密度脂蛋白含量高反而是好事，能够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被叫做 “好胆固醇”；低密度脂蛋白含量高则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被叫做 “坏胆固醇”。还有别的指标能够表明得心血管疾病、糖尿病风险的高低。这种指标被叫做生物标记物。
美国有一个健康普查项目专门对护士做普查，就叫做护士健康普查项目，包括一万多名护士的数据，对他们的生活方式的调查、体检数据、疾病发生的情况等等。他们中有的滴酒不沾或很少喝酒，有的轻度或适量喝酒。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对该数据库的研究发现，那些适量喝酒的人，他们跟心血管疾病、二型糖尿病风险有关的生物标记物的指标，要比不喝酒或很少喝酒的人好。
该研究还区分了喝酒的种类，喝葡萄酒（特别是红葡萄酒）降低血脂、炎症因子、胰岛素抵抗并增加高密度脂蛋白（“好” 胆固醇）；烈性酒降低血脂、增加高密度脂蛋白，但增加炎症因子、胰岛素抵抗；啤酒增加高密度脂蛋白，不影响血脂、炎症因子、胰岛素抵抗。喝啤酒能够增加高密度脂蛋白，但是其他指标没有什么变化。
根据这个结果，可以知道酒精会导致生物标记物出现正面的变化，也会出现负面的变化。葡萄酒，特别是红葡萄酒的保健作用，与酒精有关，但又不完全是酒精导致的，还跟别的成分，很可能跟葡萄酒富含多酚类物质有关。红葡萄酒中的多酚含量（100 毫克 / 100 毫升）高于白葡萄酒（10 毫克 / 100 毫升）和啤酒（4 毫克 / 100 毫升），烈酒中几乎检测不到多酚。
酒精的保健作用还跟人体的纤溶系统有关系。心血管状况比较不好的人，血管壁上有粥样硬块。粥样硬块有时候会剥落，剥落之后血管就受损了。人体的修复系统就会调动起来，纤维蛋白原被激活了，产生纤维蛋白去修补血管壁。在这个过程中会形成凝块，有可能变成血栓。如果凝块太大，就把血管堵了。人体还有另外一套反过来的纤维溶解系统，简称纤溶，可以将纤维蛋白水解掉，避免形成血栓。动物实验表明，酒精能够激活纤溶蛋白，让它们水解纤维蛋白，预防血栓的形成。
适量喝酒对心血管的保护作用，可能还有别的机制。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是美国最大、最好的医院之一。它有一个很庞大的病人数据库，包含五万多名病人的各方面的数据。医院的研究人员利用这个数据库做研究，知道这些人喝酒的情况，他们有没有过心脏病发作、中风，这样就可以做对比了。对比发现，那些适量喝酒的人，跟不喝酒的人相比，心脏病发作和中风的风险降低了大约 20%。这不是一个新发现，几十年来很多研究都做出过类似的结果。
这项研究的新颖之处，是他们还利用这个数据库的另外一个数据。在这个数据库里有七百多人因为别的原因曾经做过脑部成像，看大脑的活动情况，其中包括大脑跟精神压力有关的区域 —— 杏仁核 —— 的活动情况。同时去查这些人喝酒的情况，发现了一个有意思，其实也并不意外的结果。那些适量喝酒的人，大脑跟精神压力有关的区域没有那么活跃。也就是说，喝酒之后，精神没那么紧张了。而这些人得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的风险也比较低。
精神紧张会让血压升高，心跳加速，如果长期处于慢性的精神紧张状态，会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也会增加别的疾病的风险，像二型糖尿病、肥胖的风险都跟精神压力大有关系。他们因此做了进一步的研究，在入组的这些人当中，有的有得过焦虑症的病史。有焦虑症的人精神一直比较紧张。这些人也有不同的喝酒情况。研究者针对这部分人做分析，发现在得过焦虑症的人中，适量喝酒的人得心脏病发作或中风的风险，跟不喝酒的相比，降低了 40%，比那些适量喝酒但是没有得过焦虑症的人，降低得更多。这个结果表明适量喝酒之所以能够对心血管起到保护作用，跟精神压力减少了有关系。
但是，麻省总医院的人在做这项研究时，发现即使是适量喝酒，也能够增加癌症的风险大约 23%。这跟以前的研究也是一致的。喝酒，不管量的多少，都能够增加癌症的风险，量越高，风险也就越高。适量喝酒能够增加癌症的风险其实不算高。但是，因为能够增加致癌的风险，政府部门、医学机构在制定膳食指南时是不会建议大家通过适量喝酒降低心血管疾病的风险的。
我们没法知道，对具体的某一个人来说，适量喝酒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好处，是不是超过了得癌症的风险的坏处。你如果来问我，我也只能说，如果你没有喝酒的习惯，你就不要喝酒。如果你有喝酒的习惯，那么要适量。所谓适量，一天不要超过一杯，一杯的量等于 14 克酒精。而且，我要建议你，如果要喝酒，就喝葡萄酒，特别是红葡萄酒。因为红葡萄酒除了有酒精可能会起到保护作用，更重要的是富含多酚类物质，能够起到保护的作用。红葡萄酒里的多酚物质是白葡萄酒的 10 倍，是啤酒的 25 倍。烈性酒几乎不含多酚物质，是最差的酒，最好的酒是红葡萄酒。
有人说，直接吃葡萄那不是更好吗？问题没那么简单。一杯红葡萄酒 150 毫升，要用多少葡萄才能够酿制出来？要用一百多颗葡萄。你可以每天喝一杯红葡萄酒，你能够每天都吃一百多颗葡萄吗？而且在酿制、发酵过程中还会产生新的多酚类物质，没法简单对比。当然，日常生活中摄入多酚类物质应该主要靠多吃水果，葡萄酒最多算是补充。
还有人说，你介绍适量喝酒会降低心血管疾病的风险，这不是给那帮酒鬼找了一个喝酒的理由吗？你说要是，他们就以此为借口酗酒，喝起酒来就不是适量，而是大量了。这就要归自制力的问题。我说适量喝酒可能有好处，你要把它当成是大量喝酒、酗酒的一个借口，那只能说明自制力差。对于自制力差的人，像中国那个不靠谱的劝告的医生那样去吓唬他们，说即使喝一滴酒对身体也有害，就能吓得住吗？说不定效果是反过来的。他们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了，既然一滴酒也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已经喝了那么多酒，身体早就被伤害得差不多了，那就干脆放开了多喝吧。
想要改变人们的喝酒习惯，靠吓唬是没用的。我们应该尽量做到的是改变喝酒文化。首先，要改变喝酒的种类，要从主要喝白酒改成以喝果酒为主。白酒是最坏的一种酒，应该改成喝果酒，因为果酒里有多酚类物质。有人说葡萄酒是外来的，中国人喝不惯，其实外来的酒中国人也喝得惯。啤酒也是外来的，照样在中国很流行。而且中国也有传统的果酒，虽然中国传统的果酒里的多酚类物质没有红葡萄酒那么多，但是毕竟还是有一些的，比不含多酚类物质的白酒还是要好多了。
其次，要放弃劝酒、斗酒的陋习，不想喝就别劝人喝，更不要逼着别人喝，喝不喝、喝多少应该随意。
2026.9.15 录制
2026.9.26 整理